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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委员们:晚年不忘革命初心

发布日期:2025-12-12 10:10点击次数:

编者按:1982年,在邓小平的倡议下,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成立,邓亲自担任中顾委主任。这是一个过渡性组织,但因其是诸多重量级中共元老的大集合而富有威名。它存在到1992年,包括邓在内的开国一代中共领导人们,借此逐步退出第一线,完成了执政党中央机构的年轻化。

中顾委自三十余年前便已撤销,然而,那些德高望重的党内前辈们,依旧在悄无声息中展现着他们的影响力。即便其中一些人已无法开口,但他们在报刊和网络上的零星文章,依旧能激起热烈的讨论,让人意识到他们在我国政治中仍旧不可忽视的地位。在这三十余年的时间里,这些长者们不自觉地转变成了各种象征,他们普遍关注历史真相,因为历史往往对现实产生深远影响。他们依旧保持深思熟虑,坚守己见,甚至直面争执,立场分明。而这些分歧,往往正是正在成长中的中国的多元面貌的体现。

2000年的一天,原广东省委第一书记、中顾委委员任仲夷和几个老干部吃饭,突然放下筷子问:“你们说说,年轻的时候,我们追随共产党究竟是为什么?”见大家面面相觑,他又自言自语地说:“还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民主、自由、富强的国家吗?”

1993年10月19日,十四大闭幕后,第一大悬念才解开:邓小平来了。这位大会特邀代表,以接见全体代表的方式出现。《邓小平的最后二十年》写道:望着年富力强的党中央总书记江泽民,88岁的邓小平高兴地笑了。

1989年11月,邓小平辞去最后担任的中央军委主席职务。1992年,他“南巡”并发表重要讲话,这无疑是“改革开放总设计师”退休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
作为一种独特的政治机制,特邀代表享有与正式代表相等的权利,且在政治舞台上,他们是党的资深成员难得一见的公开面孔。自1987年的十三大以来,每一届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均安排了40至60名特邀代表参与其中。

昔日的中顾委成员,自中顾委解散以来,以该身份重返公众视野的,寥寥无几。

1997年9月,身为特邀代表出席十五大的原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副主任宋任穷,特地约请了《人民日报》的记者,倾诉了一位老党员的深切祝愿。报道中提及,宋老情绪高涨,兴奋之情溢于言表,甚至坚持从轮椅上起身,亲自步行一段距离。

原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不仅是十五大和十六大的特邀代表,还以大会主席团常务委员会成员身份,同在任领导人一起在主席台前排就坐。薄先后协助邓小平、陈云,连任两届中顾委排名第一的副主任。1999年,他还登上天安门城楼,参加国庆50周年庆典。

在众多原中顾委委员中,诸多成员曾担任过各省的一把手,其中尤以原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的名字最为响亮。1985年,任仲夷选择彻底退休,甚至放弃了省顾委主任的职务。按照常规,任仲夷并未被组织纳入1987年十三大代表候选人之列,然而,他却意外地得到了数百名党员的联名推荐,并最终全票当选。此后,他再度以高票连任,直至十六大(2002年),不仅创下了党代会正式代表参会次数之最,也成为了参会年龄最高的代表。

2002年十六大,88岁的任仲夷在卫生间被中外媒体包围。他在会上重复自己在十五大时所引用过的邓小平的话:“要警惕‘右’,但主要是防止‘左’。”老人还不忘其一贯的幽默:“三个代表”要当一辈子,党代表不能只在开会期间当一次。任仲夷每次参会都被期待着发言。

或许因退休后时间充裕,这些老人们的兴趣爱好得以被充分挖掘。

部分非政治性质的“中”字头社团,偶能瞥见资深老干部们的身影,他们或担任会长、名誉会长之职,或以顾问身份挂名。

前黑龙江省委书记、中央顾问委员会秘书长李力安曾荣任“中国中外名人文化研究会”的理事长之职,其前席,便是曾任职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、中央办公厅主任的冯文彬。

开国上将肖克在老年之际,亦成就斐然于文学领域。作为一位杰出的诗人和书法家,他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创作的长篇小说《浴血罗霄》终得问世,更荣获1991年茅盾文学奖的殊荣。另一位上将吕正操则长期担任我国网球协会的主席,即便在88岁高龄,他每周仍坚持进行四五场网球比赛,每场耗时约一两小时,其运动量之惊人,令人赞叹。

著名经济学家于光远,因其对玩学领域的深入研究,自称“大玩学家”。此外,他积极倡导“健康、科学、友好”的麻将文化,并亲自创办了“中华麻将公开赛”。

老人们亦推动了堪称“宏伟”的文化工程。肖克倡议成立中华炎黄文化研究会,并亲自领衔编纂《中华文化通志》,全书共101卷,篇幅逾4000万字,汇聚全国近200位专家学者历时八年辛勤耕耘,终成佳作,并于1998年问世。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为该书题写序言,并亲自挥毫泼墨。

在党内,原中顾委副主任薄一波是较早主动撰写回忆录的中共高层官员。他1988年之后担任中央党史领导小组副组长,并把大量精力用于党史研究和著述,已出版《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》(1991年上卷、1993年下卷)、《七十年奋斗与思考》(1996年上卷)等。前者是带有回忆并带有研究性质的有关中国当代史的专著,涉及了党内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的分歧,后者则是薄一波个人回忆录。

玉泉山上的“写作团队”至今仍旧坚守岗位,而与之相似的机构亦已多见。在党内,对于领袖级人物——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刘少奇、朱德、任弼时、邓小平、陈云等人的著作,中央文献研究室设有专门的编纂研究部门(小组)进行负责;至于其他领导人,若需成立专门机构,亦可向中央提出申请,获得批准后设立。

在1992年,随着十四大的落幕,中顾委宣告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并被撤销。尽管绝大多数老一辈的成员选择了彻底退隐,却仍有少数例外。

在第十四次全国代表大会上,年逾七旬的刘华清同志,作为两届中顾委委员,荣膺政治局常委及中央军委副主席之职,成为江泽民同志的军事助手,直至1998年卸下重担。近年来,随着我国制造航母的消息屡见报端,这位被誉为“中国航母之父”的刘华清同志,再次成为国内外关注的焦点。

一些长者被纳入政治团体之中,以“半官方”或“非官方”的身份持续活跃于政治舞台之上。已故的原上海市长汪道涵于1991年11月担任海峡两岸关系协会的首任会长,直至2005年12月离世。他与台湾海基会董事长辜振甫所采用的酒宴对谈之风格,已成为不可复制的绝响。

原国新办(中央外宣办)主任朱穆之,因人权议题频繁发言,反击西方指责。1993年,中国人权研究会成立,朱穆之出任首任会长,后任名誉会长。1999年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炸,朱穆之接受《人民日报》采访时说,“没有主权,哪来的人权。所以还是邓小平说得好:‘真正说起来,国权比人权重要得多。’”1990年后,原中顾委委员邓力群担任中共中央党史领导小组副组长,并参与创建当代中国研究所。邓力群曾任中宣部部长、中央书记处书记等职,是上世纪80年代意识形态领域的重要负责人之一。原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、中顾委秘书长李力安应邓力群邀请,1993年至2001年任当代中国研究所所长。

尽管多数人因年龄、体质或其他特殊状况而选择隐居简出,他们依旧对政治动态与时代走向保持着极高的关注。

上将张爱萍自1987年退休之后,几乎不再参加官方组织的任何政治性活动,喜欢谈诗论赋。他的儿子张胜在2008年出版的《从战争中走来———两代军人的对话》中提到,1989年之后,张爱萍在报纸上看到重走集体化道路的河南南街村,创造“没有腐败”、“共同富裕”等奇迹,便给《人民日报》和中央电视台写信,《人民日报》刊登了他的来信,中央电视台却没有播出,于是执拗的张爱萍自己去了南街村考察。

张胜提及,其父曾直接联络中央部门相关人员,却未获得明确回应。他对父亲的看法存在分歧,质疑道:“您如此热衷于支持南街村,难道这真是未来发展的道路吗?”张胜在文字中表达了对父亲年龄的感慨:“我觉得父亲确实步入暮年,他的政治敏感度似乎已不如从前,他显得过于固执、幼稚,与时代潮流脱节。”95岁高龄的原中共中央副主席汪东兴对当前的社会风气表达了不满。据他的女儿汪延群转述,他深感“时代有所倒退”,人们似乎都沉溺于金钱的诱惑。近期,他亦对利比亚问题表示关注,他明确指出:“帝国主义就是帝国主义,侵犯他国领土竟还能振振有词。”

汪东兴日复一日地翻阅《人民日报》,一字一句地细细品味,此外,《环球时报》和《南街村报》亦在其阅读清单之中。这类“学习”活动,几乎每日都要耗费他长达四小时的时光。近期,汪东兴又开启了毛选的通读之旅。“每当遇到难题,他便会深入书中寻求解答”。

老干部们往往受邀参与地方的“考察指导”活动,从而使得他们的晚年生活片段得以在局部范围内公之于众。

汪东兴每年必定外出参加的活动,是在毛泽东诞辰日和忌辰日,去毛主席纪念堂。至于去地方上“考察”,汪东兴的女儿汪延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自从知道地方花了多少招待费之后,汪东兴再也不去了。“到省里必须派个什么人来陪,吃饭也陪,做这个也陪那个也陪,这种规矩我爸就很反感。”他后来也不去公园散步了,老人对他的警卫需要买票进公园忿忿不平,在他的意识里,“公园是国家的,人人都应该平等”。汪延群说。

2004年3月,任仲夷突然对儿子下达了奇特的指令,令其锯掉院中门槛。原来,他的挚友于光远即将从北京抵达。

自2005年经历了两次脑血栓的困扰后,于光远先生才逐渐减少外出活动。在此之前,他凭借轮椅“飞跃”各地,每月平均出差多达两次。即便已退休,他的前秘书胡冀燕女士至今仍每日往返于中国社会科学院,她感慨地说:“于老的事情仍然繁多。”众多年迈的长者们,在晚年时光里,投身于各式公开的学术思想交流活动。关山,广东省委宣传部理论处的官员,回忆道:“在任老在世之际,他几乎每场研讨会都会出席。”有人认为他行事高调,但关山先生却认为,这背后更多是一种使命感的驱使。众多广东的年轻学者与新闻记者,也都曾与他有过深入的交流。

任仲夷擅长将诸多敏感话题处理得颇具灵活性。例如,他对“和谐社会”的诠释颇具巧思:“和”字左侧为“禾”,右侧为“口”,寓意着人人皆能饱食无忧;而“谐”字左侧为“言”,右侧为“皆”,意指人人享有充分的言论自由。再如,他认为稳定是一种动态的平衡,唯有通过改革才能实现真正的稳定。“不仅对我,即便在他人面前,他也从不回避,表现得极为坦荡,似乎已经无所畏惧。”曾为任仲夷进行大量口述工作的关山这样评价。

所有议题均聚焦于探讨我国的发展方向,然而,由于对历史与政治认知的差异,老一辈们分化成了若干不同的派别。

一些被认为是“改革派”的老人,经常在《炎黄春秋》杂志上发表文章。任仲夷关于邓小平与广东改革开放的一篇谈话,2004年曾在《炎黄春秋》等多家刊物上同时刊发,反响强烈。任仲夷认为,可以大胆“学习借鉴人类政治文明的有益成果”,尤其是西方一些发达国家的政治文明。原中顾委委员朱穆之,2009年则在《求是》杂志所属的《红旗文稿》上发表文章《关于中国模式问题》,称“所谓西方民主,不仅中国人民早就看透唾弃,现在也日益在越来越多的国家破产”。

身为历史的见证者,他们不时会在党史的细节之处,或显或隐地指出对方的偏差,此现象尤见于个人所撰写的回忆录或传记之中。

杜润生、李昌、于光远和李锐。他们不仅是杂志的顾问,更是其主要撰稿人。

肖克为杂志确立了“实事求是,存真求实”的编辑原则。杂志社副社长吴思表示,老将军虽不过问杂志社的具体事务,却会亲自审阅关键稿件。1994年,在他的大力支持下,该杂志在中国大陆率先发表了纪念胡耀邦同志的文章。2005年,中共中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座谈会,隆重纪念胡耀邦同志九十周年诞辰。

汪东兴的子女们正致力于撰写他的回忆录,目前已完成了第一部。汪延群透露,汪东兴亲自参与了粉碎“四人帮”的关键行动,然而,他对“四人帮”的定性问题持谨慎看法,并批判了某些人将“文革”全然撇清的行为。

作为毛泽东时代的中办主任,汪东兴很在意社会对毛泽东的各种评价,却不在意自己的“凡是派”标签。“他承认自己有‘两个凡是’的思想,但是他说第一我不是‘两个凡是’的创造者,我也没这水平,发明人死了,你现在把那时候开会的东西拿出来,会觉得特别好笑。”汪延群说,他们专门给汪东兴录音录像,以免“他百年以后有人说我们造谣”。

个人历史的叙述,常常伴随着诸多争议,然而,党史研究领域普遍认为,史料的不断丰富,有助于让真相在辩论中愈发清晰,逐步明朗。

2004年,《吴德口述:十年风雨纪事》一经出版,随即再版。出版社特此发布声明,向吴桂贤同志表达最深切的歉意。在口述内容中,吴德曾提及时任政治局候补委员的吴桂贤,称其“随‘四人帮’而行”,此言引起了吴桂贤的不悦,进而诉诸法律途径。

自2008年挚爱离世,杜润生便常驻医院之中,然其仍不忘为农民权益发声。

2011年1月,《财经》杂志对一位98岁长者进行了独家访谈。记者在文章中提问:“您曾提及,中国需跨越民主与市场两大难关。您认为,农民应如何找到自己的出路?”杜润生在“民主关”和“市场关”之后,笔锋一转,留下了“自由关”三个字。

杜润生的秘书李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,“老头儿”的语言能力早就明显下降。2007年,当南方周末采访杜润生时,所有的交谈只能通过纸笔来完成,但他偶尔挤出的话语却清晰有力。记者递纸条问他:中国的改革最需要警惕的是什么?老人不假思索,用洪亮的山西太谷口音说:权贵资本主义。“早年实现自我,中间失去自我,晚年又回归自我。”这是2000年,原新华社副社长李普撰写《悼胡绳》时,援用蔡仲德评论他老丈人冯友兰的话,评价原社科院院长胡绳。《炎黄春秋》副社长杨继绳据此归纳出“两头真”———意即“年轻时代为追求真理真诚地参加革命,离休以后大彻大悟,真诚地面对社会现实”———这个词迅速成为党史研究热词。原中顾委委员、文艺理论家周扬等人,都曾被评价为“两头真”。2004年,原中顾委常委、国务院原副总理张劲夫更主动“对号入座”,发表《我也是个“两头真”》:“年轻时,面对要当亡国奴的危险,提着脑袋找共产党,加入革命行列,真心抗日救国;年老时,经历了党内外诸多有疑问的事,真心反思,以求弄通,不当糊涂人。”张劲夫是目前仍在世的唯一一个原中顾委常委。上文为其自编的《嘤鸣·友声》文集自序,其中收录了原安徽省社科院院长欧远方的3篇文章《前苏联垮台的教训是什么》、《封建残余是社会发展的障碍》和《反腐败呼唤政治体制改革》。

蒙受13年牢狱之灾的原中宣部部长陆定一,反思文革时,也检讨自己:“我做中央宣传部长这么久,我的工作犯了很多错误,斗这个斗那个,一直没有停。许多是毛泽东同志嘱咐的,我照办了,我有对毛泽东同志个人崇拜的错误,也有一部分是自己搞的,当然由我负全责。”“……要让孩子上学!……要让人民讲话!……”1996年5月,病危的陆定一留下这样的遗言。晚年的陆定一,住在北京医院十余年。《陆定一文集》编者陈清泉曾回忆,1990年底,陆定一为这部文集写了一篇长达万字的自序,就此搁笔,至去世,这位担任中宣部部长长达22年的“党内才子”,再也没有公开发表文章。“他晚年对新闻工作不满意。”他的儿子陆德对南方周末记者说,作为至今仍被大学教材采用的“新闻”一词的定义者,陆定一反对笼统提“新闻为政治服务”口号。

十年光阴流转,陆德先生整理并公之于众了陆定一先生晚年的诸多反思。其中强调,在对待历史问题的处理及政策制定上,应采取“宜粗不宜细”的原则;而在对历史教训的剖析与总结时,则需“宜细不宜粗”。对于党内腐败的惩治,单靠“自律”是远远不够的,还需借助“群众监督”和“舆论监督”的双重力量。至于党的“双百”方针,其内涵应当通过“二元论”进行阐释,而非单一以阶级斗争的“一元论”为指导。至于“自由”,它是共产主义运动中的核心价值观之一,对于自由与民主的探讨,应当是“扬弃”而非“抛弃”。

老人们还往往回溯到自己最初的理想上。出生于五四运动前夜的任仲夷,和他的至交好友经济学家于光远,都是因参加“一二·九”学生运动而选择追随共产党。2000年的一天,任仲夷和几个老干部吃饭,突然放下筷子问:“你们说说,年轻的时候,我们追随共产党究竟是为什么?”见大家面面相觑,他又自言自语地说:“还不是为了建立一个民主、自由、富强的国家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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