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日期:2025-09-04 03:01点击次数:
当父亲接到圣旨被召回京城时,他一脸严肃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:“令辞,这次回了京城,就算是装,你也得装出贤良淑德的模样,可别让京中的世家大族看了笑话。”
父亲与皇帝陛下是儿时的玩伴,更是曾经的陪读。
皇帝登基之后,边境时常有战乱发生,父亲便主动请求去镇守边关。
这一去,便是整整二十年。
我出生在边关,父亲乃是一品抚国将军,母亲则是二品征西将军。在我们将军府里,丫鬟们闲暇之时会相互切磋棍法,嬷嬷们也会顺手练练飞镖。
在这样的将军府中长大,我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。
就像我娘说的,将来我最少也能成为一个二品将军。
可二品对我来说远远不够,我的目标是成为一品将军。
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我一直勤学苦练,如今就连我娘都不是我的对手了。
年底冬日会有一场雪山围猎,要是我能在这场围猎中获胜,就能参军入伍,成为领军副将。
正当我满心期待年底到来的时候,我爹接到了圣旨,被召回京城。
我爹没跟我说圣旨上写了什么,只是看着我一身劲装,皱着眉头,小声地嘀咕着“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在回京的路上,我爹千叮咛万嘱咐,让我进宫之后一定要少说话、少乱动。
可他唯独忘了叮嘱我要少吃。
京中的美食和边关的口味截然不同,每一道菜我吃着都觉得新鲜极了。
我爹含着热泪和皇帝叙旧,我娘强撑着精神抵抗困意,官员和后妃们都笑着陪着,只有我桌案前的餐盘被吃得干干净净。
京中的美食虽然美味,但分量却很少。
我本来想让宫女给我加菜,可看到宫人们眼里藏不住的嘲讽,又想起了我爹的话,只好硬生生地忍住了。
没吃饱又觉得无聊,我只好四处看看,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公子正对着我笑。他和草原上的男人不一样,显得更加白净、纤瘦。
他看着我,微微举起酒杯点头示意,我便也举起酒杯和他隔空敬酒。
喝完酒之后,就有宫女送来了新的菜式。
我再也顾不上别的了,埋头大吃起来。
宴席结束,百官都退去之后,只留下了我们一家。
我摸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,听到皇帝说:“朕上次见到令辞的时候,她才刚刚周岁,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,如今一晃十七年过去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和吾儿很是般配。”
“和吾儿很是般配。”
般配什么呢?
我看向我爹,他的眼神在闪躲,我又看向我娘,她带着一丝不情愿。
“这次回京,一定要住个一年半载,等太子选妃之后再回去,让孩子们培养培养感情,咱们老哥俩也好好喝几杯。”皇帝接着说道。
我明白了。
我爹把我给卖了。
在回府的路上,我连看都不想看我爹一眼。
我爹赔着笑脸哄我:“圣旨只是说让你参加太子选妃,可不一定就会被选中嘛。”
“再说了,你一个姑娘家现在正是谈婚论嫁的年龄,再过几年年龄大了,嫁不出去……”
我爹的话还没说完,就被我娘狠狠地瞪了一眼给制止了。
“年龄大了又怎样?我和你成亲的时候不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嘛。”
“再说了,我女儿就算嫁不出去又如何?堂堂将军府难道养不起她吗?”
我能看出来,我娘对这件事很有意见。
于是我靠向我娘,挽着她的胳膊说:“就是就是。”
“反正我不同意令辞和太子在一起,我可不想和皇后做亲家。”我娘撇过脸去说道。
嗯?不对。
怎么听着重点好像在皇后身上呢。
我又凑近我爹,问道:“我娘和皇后有过节吗?”
我爹叹了口气说:“你娘和皇后原本是闺中密友,从小一起学武念书,还约定要一同去戍边,成就一番大事业。后来你娘和我订婚后,各自带着好友去游船,没想到皇后和当今圣上一见钟情。”
“那时候先皇卧病在床,圣上已经是太子了,你娘劝说皇后,要是嫁进皇室,一辈子就会被困在宫墙里面了。但她也明白,遇到了相爱的人,怎么能轻易放弃呢。最后只能无奈地跟我一起去西北戍边。”
“这些年啊,她一直说皇后背信弃义,二十年都没回过京城,述职都是你爹我一个人回来。这次要不是皇上下旨指名让她回来,她估计还在西北呢。”
我偷偷看了看娘,她依旧撇着脸,紧紧抿着嘴唇,一句话也不说。
既然我不想嫁,我娘也不愿意,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。
回京这几天,爹娘忙得不可开交,每天都有同僚和旧友来拜访。
而我则忙着探索府中的园子。
边关的将军府很大,前面有练武场,后面有跑马场,但还是比不上京中的将军府。
京中的将军府气宇轩昂,富丽堂皇,光是御赐的花园就占了半个山头。
这天我吃饱喝足,正打算到园子里练剑的时候,门房来通报说有人想见我。
递帖子的是相府的独女温玉儿。
蓝英向我汇报着这些天她打探来的消息:“听说皇后已经选了好几轮了,最后只留下了两个人,就是小姐你和温玉儿。”
“温玉儿和太子是青梅竹马,太子很宠爱她,时刻都为她撑腰。”
“她还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,长得貌若西施,琴棋书画、诗酒花茶,八雅样样精通。”
原来是上门来宣示主权的。
那可太好了。
我笑着迎了出去:“温妹妹来了,有失远迎。”
温玉儿躬身行礼,嘴角挂着一抹客气的假笑:“唐突拜访,打扰姐姐了,只是有些话我实在想早点跟姐姐说。”
我请温玉儿去花园喝茶。
“妹妹来,是为了太子选妃的事儿吧?”我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。
大概温玉儿本来想先铺垫一下,看到我这么直白,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只好胡乱地点了点头:“听说那天宫宴上,殿下和姐姐情意绵绵,还破例为姐姐传菜……”
原来宫宴上的那个玉面公子就是太子萧云章。
这宫里的消息可真是灵通,这种事都能传出去。
“妹妹放心,我虽然回京不久,但也知道妹妹和太子感情深厚,强取豪夺的事我不会做。”
温玉儿拧着帕子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:“只是,这最后一轮要看殿下自己的心意……”
“妹妹这是不相信太子吗?”
温玉儿脸色泛红,说:“不是,我是怕自己比不上姐姐。”
“皇上和大将军称兄道弟,皇后和宋夫人又是闺中密友,我怕……”
我严肃地说:“你不必害怕,我不想嫁给太子,你要是不放心,我自有办法让他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。”
温玉儿听了,突然跪在地上说:“我倒不是为了太子妃的位置,只是我倾心于太子,要是没了他,我肯定活不下去,所以才厚着脸皮来麻烦姐姐,多谢姐姐成全。”
“小事一桩,没关系。”
“只是,我娘不喜欢别人叫她宋夫人,她是二品将军李时清,以后请叫她李将军。”
温玉儿懵懂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含着眼泪告退了。
我叫来蓝英说:“去一趟东宫。”
东宫的管事带我去了花厅,说:“太子在里面等姑娘。”
见到萧云章,我恭敬地行礼说:“多谢那天殿下为我传菜。”
萧云章笑道:“孤只是觉得新鲜,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贪恋吃食的贵女。”
“不知宋小姐今天来找孤有什么事?”
“温玉儿来找过我了,她求我不要和她争夺殿下。”我简单明了地说道。
萧云章脸色微微一变:“玉儿从小就克己复礼,端庄持重,从来不会做越矩的事,想来是太牵挂孤了,才会硬着头皮,忍着羞辱来找宋小姐。”
“要是因此惹得宋小姐不高兴了,还请宋小姐别为难玉儿。”
我笑道:“这样正好,正合我意。”
“你们心意相通,我自然不会横在中间,君子成人之美嘛。”
说完我就要走,却被萧云章拦住了。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不想嫁给孤?”
“嗯。”我坦诚地承认了。
萧云章脸色有些难看:“宋令辞,你知道大梁有多少女子想嫁给孤吗?”
“知道。”
想做太子妃的女子,多得摩肩接踵。
可像我一样想做将军的女子,却寥寥无几。
我才不要做那千万人里的一个。
我要做那独一无二的,就像我娘一样。
“那你还来找孤说这些干什么?”萧云章追问道。
我没办法,只好跟他讲清楚:“我不是那种温柔端庄的女子,也不是知书达理的贵女,更没办法像温玉儿那样把殿下当成生命。”
“我从来都不向往皇宫,我喜欢草原和雪山,我要做翱翔天际的鹰,没办法成为殿下圈在宫中的小鸟,殿下能明白吗?”
“你我都不是对方心仪的人,既然皇命不能违抗,那就等些时日,到时候殿下选温玉儿就好了。”
“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殿下,不用顾虑将军府。”
说完我大步走出了东宫。
只隐隐约约听到萧云章在后面喊:“你早晚会倾心于孤。”
我知道男人都看重自己的尊严,就是我能选择你,可你不能拒绝我,不然就是把我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踩。
为了争这一口气,他们会死缠烂打,非要让你喜欢上他,以此来证明自己有魅力。
我可不想成为萧云章证明自己魅力的工具。
我正愁眉苦脸的时候,绿华给我出了个主意:“咱们来的时候,将军不是叮嘱小姐,就算装也要装出贤良淑德的样子嘛,可见京中对女子的要求大概就是这样。”
“再加上太子喜欢温玉儿那样的,那姑娘的行为举止和温玉儿反着来,太子肯定就不喜欢了。”
对啊。
我都不用假装。
八雅当中,我只有书法因为常年练武,腕下有力,写的字力透纸背、行云流水,所以常常被人夸奖。
我还跟着我娘念书作诗,对着江河山水能有感而发,吟诗作赋,勉强能入眼。
其余的焚香、品茶、音律、绘画,我一窍不通。
和第一贵女温玉儿相比,我简直毫无优势。
想明白了这一点,我反倒不心烦了。
我只要做我自己就行,萧云章早晚都会放弃的。
于是在赏花宴上,别的公子小姐都在赏花作对,我却在大快朵颐。
我很喜欢这次赏花宴,这里有很多塞外没有的花儿,艳丽夺目,我越看越喜欢,心情好了就能多喝几杯。
只是京中的酒杯太小了,喝着不过瘾。
“这位姐姐,能帮我拿个大碗吗?”我想大碗喝酒才痛快。
但侍女拿来的“大碗”,只比酒杯大了一点点。
我有些失望,只好独自拎着酒壶,坐在假山下赏景。
“令辞。”一道清冷的男声叫我,我回头一看,原来是熟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我欣喜若狂,我在京中没有朋友,在宴席上孤单极了,突然见到熟面孔,我特别激动。
陈泊川背着手站着,笑道:“这是我的府邸呀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,今天蓝英介绍的时候,只说“这位主儿,是皇后娘娘最疼爱的外甥,从小双亲意外去世,皇后心疼他,几乎是亲自把他抚养长大的,皇上也把他当儿子一样对待,要说尊贵,仅次于皇子们。”
而陈泊川,正是皇后的外甥。
五年前,边境的小国来犯,朝廷急需往边疆运送粮草。
这项差事一直都是由皇亲国戚负责,一来可以统一军心,督促进度,二来可以给皇室子弟增添一些功绩。
那年负责运输的,就是皇后的外甥,年轻的宁国公陈泊川。
那场仗,爹娘把对方打得节节败退,还拿下了五座城池,签订了进贡条约。
只是打完仗就大雪封山了,运送粮草的队伍一时走不了,只能在边境住到第二年开春。
我和陈泊川就是在那个冬天成了好朋友。
陈泊川虽然只比我大两岁,但他博览群书,十分稳重。
我们一起烤火看雪,喝着热乎乎的奶茶时,他给我讲着书中神鬼志异的故事,我听得入了迷,到了晚上都舍不得睡觉,缠着他一直讲到月上柳梢头,最后被我娘拧着耳朵强行带走。
陈泊川随身带着一支紫竹洞箫,我们去踏雪寻梅的时候,他会吹奏。
空旷的山崖间回荡着他的箫声,闭上眼睛,我仿佛能听到大山的诉说,睁开眼睛,看到陈泊川一袭青衣,如翠竹般挺立在山雪中。
他说这是他娘亲的遗物“我小时候,爹娘在剿匪的时候去世了,其实母亲不会武功,但她还是会陪着父亲去执行任务,她惦记着父亲,分开一会儿都不放心。他们去世后,姑母把我接到宫中抚养,宫中的音律先生琴、笙、笛、箫都教过,但我唯独喜欢箫。”
“也许是因为母亲生前喜欢箫,这支箫就是母亲的遗物,从那以后,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,心里才会踏实。”
“那你想父亲的时候怎么办呢?”我问道。
我向来不回避生死之事。在那残酷的战场上,死伤无数。唯有正视死亡、铭记死亡,才是对逝去之人最大的敬重。
“我们宁国公府是将门世家,连姑母自幼便习武。父亲更是威名远扬,武艺高强,能与他相媲美的,也就只有你父亲抚国大将军了。”陈泊川说道,“姑母说,父亲生前最得意的便是那杆雁翎枪。所以我虽刀枪棍棒都学过,但最钟情的还是雁翎枪。”
我笑着回应:“真巧,我娘送了我一杆梨花枪。明日你耍给我看看。”
自那之后,我们每日都会在山涧或是草原上,舞枪弄棒,切磋武艺。陈泊川的武功并不比我逊色,可骑射方面却稍逊于我。
我在草原上尽情驰骋,陈泊川满是羡慕:“能够在这广阔天地间骑马纵横,实在是妙不可言。令辞,你可真是幸福。”
陈泊川看着我挽弓射雕时,眼中总是带着笑意与欣赏。他说我如同山中的女神,灵动率真,明媚热情,刚毅且充满力量。
他还说:“回京以后,若我再忆起雪山的纯净和边关的纯粹,最终浮现的两个字,定是——令辞。”
十三岁那年的冬日,在雪山之下,在原野之上,我遇见了书中所描述的君子。
他温润如玉,端庄持重,世间难寻其二。
陈泊川拿来两个大碗,说道:“记得咱们在塞北时,都是大碗喝酒。我还记得你娘李将军酒量极好,千杯不醉,堪称军中传奇。”
“如今你也会喝酒了,瞧着竟有几分当年你娘的神韵,只是不知酒量如何。”
五年未见,陈泊川已全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,身姿更为魁梧,气宇轩昂,已然有了国公的风范。
只是他的穿着,不像其他公子那般矜贵,仅着一袭白色长袍,显得颇为随意。
“京中不是最看重礼仪规矩吗?”我有些不解。
陈泊川笑着说:“府中家宴,来的都是亲朋好友,无需拘礼。”
“我是旧友?”我笑着问道。
“也可以是亲戚。”陈泊川调侃地笑道。
我撇了撇嘴:“你那太子表弟,我可实在不喜欢。”
“为何?”陈泊川来了兴致,端着酒碗席地而坐,一脸好奇地探究着。
于是,我把温玉儿来找我,以及我和萧云章的对话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陈泊川。
“我实在不喜欢他,年龄比我小,总是不够成熟。”我皱着眉说道。
陈泊川安慰我:“就一岁而已。”
“那可不行,就这一岁,太子就有些小孩子脾气。我说不喜欢他,就能激起他的好胜心,也不管他那心上人知道了会不会难过,更不顾若我真的喜欢上他,他是该顾着将军府的脸面娶我呢,还是为了不辜负温玉儿而给将军府难堪?”我越想越气。
萧云章运气好,生在这个皇子稀少的皇朝,生来就是太子。有宁国公府做外祖家,有皇后娘亲,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。
他不曾经历过权谋争夺,更不懂平衡朝局。
如今大梁最头疼的问题,便是边境小国时常试探侵犯。
我想,这也是皇帝将我列入选妃名册的原因。
我若成为他的太子妃,至少他能统御四方军队。
可这些利益关系,我进京后很快就想明白了,萧云章却没想到。
他眼里在意的,仅仅是自己是否有能力征服我。
我喜欢的男人,是敬仰生命、踏过大河、越过山川,能征服暴雪寒风的男人。
而不是只想着征服女人的男人。
陈泊川没有再为萧云章辩驳。
只是眼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他痛快地又倒了一碗酒,说:“今儿个高兴,定要和你不醉不归。”
我们坐在玉兰树下,喝得耳根泛红。
醉意上头,这几年被我藏起来的心思也渐渐浮现。
我问陈泊川:“我像不像这明艳动人的玉兰花?”
他摇了摇头:“不像,京城的花儿太过娇嫩,经不起风雨,一场春雨,花瓣便飘零一地。”
“那我像什么?”我扳着陈泊川的肩膀,让他看着我。
陈泊川大概喝得更多,耳根更红。
“你像翠竹,雪中的翠竹,风雪再大也压不垮你,因为你本就挺拔。”
“这几年,我时常想起你,想起你时,便是你穿着一身青色劲装,站在雪中舞动着梨花枪,像冬日的翠竹,明亮纯净,那大山和草原,仿佛都成了你的陪衬。”
陈泊川看着我笑,一如五年前那般。
“令辞,我时常想你,想你有没有长高一些,想你的武功是不是更精进了,怕再见面我打不过你,想你有没有想我,离开西北的这几年,会不会有人像我一样给你讲故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,所以今日借着赏花的由头,办了这场家宴,特邀你来,只为见你一面。”
我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很多思绪理不清,但我知道,我也很想陈泊川。
这几年我再没遇到像他这样的人。
我说过,他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君子,只是这话我没告诉过他。
但今日,我得告诉他,我想他。
“我自然是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就被萧云章打断了。
“宋令辞,让孤好找。”萧云章喘着气小跑过来。
待看到我面色绯红、捧着酒碗时,他又皱着眉数落:“宋令辞,虽然孤夸你真实,但你这样也实在不成体统。边关的那些习性得改改了,京中哪儿有贵女像你这般不修边幅。”
我冷哼一声:“不劳殿下费心,找我何事?”
萧云章这才平稳了气息:“那边湖心亭办了诗社,我听说你在塞外没先生教书,特来找你过去旁听,跟着他们学一些。”
“这京中贵女啊,没有不会作诗的。”
我皱了皱眉:“不去。”
萧云章很不解。
我起身走向席面:“方才我就看中了那卤鸡腿,喷香诱人,我呢,不但要大口喝酒,还要大口吃肉。”
萧云章目瞪口呆,拽着陈泊川的衣袖:“表哥,你瞧她,成何体统!”
陈泊川笑道:“她向来如此,率真可爱,你便是不喜欢也无妨,反正选妃只是走个过场,你还有温玉儿呀。”
萧云章这才消了气。
但还是嘟囔了几句,只是我已经走远,听不清楚了。
因为萧云章这一搅和,我没了兴致,准备回府。
陈泊川却抛下宾客来送我。
我本以为他会送到国公府门前,却没想到他跟着我上了马车,直接把我送到了将军府。
马车上只有我和陈泊川两人,飘散的酒味让气氛有些暧昧。
“令辞。”陈泊川柔声唤我。
“嗯。”许是喝醉了,我觉得有些无力,便低着头。
“令辞,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,我看日月星辰也都是你。”
“我想娶你为妻。”陈泊川突然说道。
没有任何铺垫,像是这话在他脑海里过了千百遍,脱口而出。
“我知道,你想做女将军,想成为像你娘一样的女子,我也相信,你肯定能实现自己的抱负。而我,空有国公爵位,却无功绩,配不上你。”
“所以,我去了东北历练,本想此番回京借着军功向皇上请旨赐婚,却不想回京便得知,你已被纳入太子选妃名册。”
“我只恨自己愚钝木讷,没有早早去将军府提亲,所以才办了这场赏花宴,想见到你,亲口告诉你,令辞,我喜欢你。”
“只要你对我也有同样的情意,那我便去求姑母成全我们。”
我只觉得头晕,陈泊川说的每个字都在我眼前跳动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我说道。
他如此坦然直接,我又何必遮遮掩掩。
互相奔赴的感情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说完,我倒在了陈泊川怀里。
醒来时,我娘守在床边,见我醒了,便唤着绿华去倒水。
“你呀你,心倒是真大,在外头也能喝得烂醉。”
“幸亏这次是在宁国公府,否则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。”
我有些懵。
我不是扑在陈泊川怀里了嘛。
“他把我送回来了?”我问道。
我娘冷哼一声:“不然呢?你还想霸王硬上弓?回头再说都是酒的错,怪你吃醉了酒做了糊涂事?”
这话听着,怎么这么不对劲?
我娘继续数落:“亏得宁国公是正人君子,送你回来时自己都满脸通红,可见喝得不少,还能保持理智克制住自己,实属难得。”
“这孩子,当年我瞧着就很不错,小小年纪就能镇得住兵部,如今更是能独当一面。”
我娘越说越起劲,说得甚至口干舌燥,很自然地接过绿华送来的水,一口喝完后又接着说:“今日见这孩子,身姿挺拔、身材魁梧,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棵松。”
“不愧是凤仪宫教养出来的孩子。”
“想当年啊,你爹也是这样,外敌入侵时临危不乱,你娘我才看上了他。陈泊川这孩子不输你爹,我女儿眼光很好啊。”
我挠了挠头,到底瞒不过娘。
她已经明白了我的心思。
只是今天没成事儿,有些可惜。
这几年绿华给我讲了不少话本子,都是千金小姐爱上穷书生,为了书生放弃富贵生活,最后赢得真心。
但我总觉得,真心固然重要,却不是最重要的。
在此之前,还有双亲、自己、理想抱负等等。
为什么喜欢一个人,就要吃尽苦头,把自己弄得那么可怜呢?
难道因为吃了苦,才能显得爱情可贵?
那需要如此折腾才能证明的真心和爱情,我不稀罕。
喜欢他,就告诉他;想接近,就抱住他,干脆利落。
今日我本想趁着醉酒,强行抱住陈泊川,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云章。
马车上我又想趁着酒劲扑进他怀里,却不想他如此克制。
真是……
让人更有兴趣了。
想着这些,我笑出了声,却迎上了我娘鄙夷的眼神。
“别想了,睡吧,明儿起来还要去赛马。”
每年春日,皇家都会在京郊举办跑马赛,夺魁者能得到一匹宝马。
我虽从未参加过,但已听我娘讲过很多次。
她曾蝉联魁首,尚在闺中就有了自己的马场,养着的都是历年赢来的宝马。
“明日你娘我又能赢一匹好马了。”娘摩拳擦掌。
她信心十足,她的马术这些年不仅没退步,反而更精湛了,去年还曾疾驰百里追捕到了敌国探子。
我轻咳一声:“那可未必,明儿还有我呢。”
我娘笑道:“好啊,赛场上无母女。”
绿华又端来一杯水,我娘再次自然地接过水,一饮而尽,说:“明儿个见!”
水,我的水,我的水啊……
渴死算了。
马场上我正找陈泊川时,被一群女子拦住。
为首的女子面露鄙夷:“我是庄王府的玲珑郡主,听闻你回京不久,就仗着自己在选妃名册中骂哭了玉儿,还纠缠着太子?”
“太子和玉儿两情相悦,你若执意纠缠,最后也只是侧妃,何必呢?”
“堂堂大将军独女,你若想做谁家主母,还不是轻而易举,何苦要为人妾室。”
玲珑郡主痛心疾首地劝着我。
可我只觉得莫名其妙,但看到远处向这边张望的温玉儿,瞬间明白了。
她这是来帮温玉儿出头的。
“我从未喜欢过太子,也不稀罕做太子妃,这话我跟太子、温玉儿都说过。”
“我这人呢,看着脾气好,但耐性极差,以后谁再拿同一件无聊的事情烦我,就像这杆子一样。”说罢,我挥掌打断了一旁的杆子。
玲珑郡主和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而温玉儿也在此时赶来了。
惶恐地抱着玲珑的胳膊就开始哭:“都是我不好,害得两位姐姐为我起了争执。”
“令辞姐姐,你喜欢太子我让给你就好,可你别因此伤害玲珑郡主啊。”
我本就比温玉儿高半头,今日又束发穿着胡服,与她相比更显高大。
她哭得委屈,任谁看都像是我仗势欺人了。
若说头一次我还能怜惜她太喜欢萧云章。
这次,我只觉得烦。
“宋令辞!又是你,仗着有武功处处跟玉儿作对。”
“她不比你,在荒野里长大,她娇贵柔弱,怎么禁得起你如此恐吓。”
萧云章的声音传来,我更烦了。
随手把方才捡起的小石子当暗器射了出去,萧云章没留意脚下,小跑到温玉儿跟前时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岂敢呀,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,我哪敢欺负呢。”我站在高处,俯视着萧云章,阴阳怪气地说道。
温玉儿哭得愈发厉害,跪在萧云章身旁,那模样好似萧云章已经离世一般。
过了好一会儿,众人才好不容易把温玉儿拉开,将萧云章扶了起来。
我叹息着说道:“殿下和温姑娘真是绝配呀,一个娇柔得爱哭,一个盲目地庇护,当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萧云章刚刚丢了面子,又听到我这么说,气得瞪大了眼睛:“宋令辞,你的品行根本不配做太子妃。”
我挑了挑眉,笑着回应:“我不是早就告诉过殿下,我不想做太子妃嘛。怎么听这话,殿下对我还有所期望?”
我这一番挑拨离间的话,让温玉儿哭得更凶了,几乎要断气:“太子哥哥,你当真对她还有期待吗?”
正当我打算继续舌战群儒,找点乐子时,玲珑郡主突然一把推开了身旁的温玉儿。
温玉儿毫无防备,一个踉跄,摔倒在了刚才萧云章所在的位置。
“我还以为你没长嘴,不会说话呢。”玲珑皱着眉头,看着温玉儿说道。
“太子不明缘由就对宋令辞兴师问罪,可你明明知道她没说你半句不好,也清楚她对太子并无心意,却任由太子质问她,一声不吭。”
“今日你托我来劝说宋令辞,先说她几次三番勾引太子,却又说她对太子无意,这样羞辱太子、抬高自己实在不合适。我考虑到你和太子是青梅竹马,有人这么趾高气扬地插进来,确实让人讨厌,这才答应帮你劝说,没想到你是借刀杀人。”
“你那点小心思,别以为我看不出来。我从小在宫中长大,什么招数没见过。”
说完,她又向我福了福身:“是我事先没了解清楚,对不住。”
而后,她潇洒地转身离去。
我原本以为京中的贵女都像温玉儿那样,只会上演柔情戏码,没想到还有玲珑郡主这样敢作敢当、直爽利落的人。
顿时,我对她好感倍增,也没心思再理会萧云章和温玉儿,追着玲珑就去了。
“郡主的性子我很喜欢,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,我能邀郡主到府上听戏吗?”我追上玲珑,笑着问道。
玲珑也笑着回答:“我是个闲人,就爱吃喝享受,随时都有空。”
正说着笑着,只见陈泊川牵着马走了过来。
一想到昨晚我在他怀里的情景,我只觉得耳朵发烫,正要低下头时,却瞥见玲珑已经红了脸,低着头绞着帕子。
我想起玲珑刚才说她从小在宫里长大,那她和陈泊川也是旧相识了。
难道,她也喜欢陈泊川?
正在我思索的时候,陈泊川被内官拦住请走了。
玲珑拽了拽我的衣袖:“他是不是玉树临风、英姿飒爽?”
我随便点了点头,心里更加确定了。
我向来藏不住事,既然我认定要和玲珑交朋友,有些话就应该坦然说清楚。
“郡主,你喜欢宁国公吗?”我直接问道。
玲珑微微一愣,随后点了点头:“喜欢。”
“也许是我在宫中长大,见过的男子不多,总觉得他是最好的。”
“但是,他不喜欢我,他心里有人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该说的还是要说。
“不瞒郡主,宁国公心里的那个人,是我。”
我把我和陈泊川五年前相识,到赏花宴后互表心意的事情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玲珑。
我很喜欢她,不想因为一个男子结下什么怨仇。
说完这些话,我心里忐忑不安。
总觉得自己像个小人得志的模样。
谁知玲珑微微一笑:“令辞,谢谢你。”
“我的确倾慕他很久了,但得知他有心仪的人后,我就不再强求了。”
“令辞,你能和我说这些,是为我好,我心里明白。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,往后我会放下他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说完,她又笑着抱住我:“一个不喜欢我的男子,和一个把我当朋友的女子相比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春风拂面,我只觉得即便草原再辽阔,也比不上人心通透时的宽广。
今天心情好,赛马的时候感觉如有神助,马场明明有围栏,可我却看不见,仿佛回到了原野上,尽情地策马奔腾。
我从未想过,我会在京中交到朋友。
在边关的时候,其他将军家都没有女儿,整天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府里的女使和嬷嬷。
玲珑,是我第一个女性朋友。
于是我心里琢磨着,一定要送她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。
到了最后一轮角逐时,我看到那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被牵了出来,心里有了主意。
这一轮和我争夺魁首的,不仅有我娘,还有陈泊川和萧云章。
萧云章在我身旁搭话:“宋令辞,听闻你骑术厉害,今日我便要向你讨教讨教。”
我看着外围为我喝彩的玲珑,安抚好马儿的情绪后,一骑绝尘,远远地领先了,完全没理会萧云章。
毫无疑问,我夺得了魁首。
我娘骑在马上,骄傲地向其他人介绍:“夺魁的是我女儿,我就知道她肯定会赢。”
有人打趣她:“李将军在此之前可从没输过啊。”
我娘却满不在乎地说:“如果是我女儿,那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陈泊川也过来向我道贺:“令辞,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赢。”
说完,他从怀中拿出几张纸:“贺礼。”
我接过来一看,竟是几张地契,上面都是我的名字。
到底是宁国公,财大气粗。
我也没客气,笑着收下了。
就在我和陈泊川情意绵绵的时候,萧云章冲了出来。
“宋令辞,你勾搭我不成,就来勾引表哥?”萧云章似乎很不满。
陈泊川听了,皱起眉头呵斥道:“不许胡说。”
萧云章立刻没了气焰,嗫嚅着说:“表哥,她当众让我难堪,又来勾搭你,我看不惯才……”
“跑赢了你就是让你难堪了?这世上有很多出身不如你,却比你强的人,难不成你都要无端羞辱一番?”陈泊川冷冷地说道。
萧云章低着头,不说话了。
我这才明白,他又来找我,不是为了温玉儿。
而是他这两年蝉联夺魁的记录,被我打破了。
想来自从他开始赛马,旁人都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让着他几分,没想到遇到了我。
“给宋小姐道歉。”陈泊川淡淡地说道。
萧云章又扭捏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宋小姐,对不住。”
我看着陈泊川,目瞪口呆。
好歹萧云章也是太子,怎么在他面前这么唯唯诺诺,这么听话乖巧。
陈泊川又说:“还有呢?”
萧云章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,咬了咬嘴唇,突然抬头说:“宋小姐,今日跑马我输给你了,是我骑术不精,不知宋小姐什么时候有空,能教教我吗?”
陈泊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我虽然对萧云章没什么好感,甚至有些反感,但毕竟他是太子,要文武双全才能辩得过文臣、镇得住武将。
“好啊,随时欢迎殿下来将军府。”
萧云章这才长舒了一口气,抱拳告辞。
陈泊川解释道:“我这个表弟心地不坏,就是有点孩子气,从小被姑母宠坏了。不过好在他很黏我,从小到大我说什么他都听。”
“这两年我在东北,回京后才发现他越发骄纵了,没什么主见,总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我自然明白,陈泊川指的是温玉儿。
“太子没经历过什么挫折,把这世间的人事想得太简单了,说到底是被保护得太好了,以后多经历几次磨砺就好了。”我安慰着陈泊川。
陈泊川点了点头,接着又笑道:“玲珑在等你呢。”
我看向场外的玲珑,她正看着我们俩笑。
“她说她喜欢我,但我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,没长大,根本不懂情爱,只是从小和我亲近些,和云章一样喜欢黏着我,就以为这种依赖是喜欢。”陈泊川轻咳了两声,突然解释道。
我笑着说:“我知道,她跟我说过,她会放下你的。玲珑很单纯,但她豁达通透,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。”
说完,我牵着马儿跑向玲珑。
“送给你。”我把缰绳递给玲珑。
玲珑惊讶极了:“这是你的赏赐,我怎么能要。”
“既然赏赐给我了,我就能做主,我想送给你。等天气好的时候,我带你去郊外骑马。”
玲珑轻轻地摸了摸马儿,马儿很通人性地蹭了蹭她,玲珑高兴极了:“这是我的第一匹马。”
“令辞,我好喜欢这个礼物,难怪陈泊川喜欢你,我都要爱上你了。”
“令辞,今天看你赛马,真给我们女子长脸了,我也要像你这样,有空了你教我骑马吧。”
我挽着玲珑的胳膊:“好啊。”
我用余光瞥见温玉儿又在哭,萧云章在一旁转来转去地哄她。
唉,这种没有安全感的感情,何必这么执着呢?
在京中交到朋友后,我开始觉得日子有趣了。
玲珑隔三岔五就来找我,带着各式各样的点心,我们俩坐在校场的木箱子上,吃着点心聊天。
“温玉儿又来找我了,哭哭啼啼地道歉,说她那天是吓到了,我烦死了,实在不想听。”玲珑抱怨道。
“我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,太子和她关系好,我就也和她常在一起玩。小时候她就经常哭,我还能安慰她几句,现在都要议亲了,还哭。我真不明白,到底有什么好哭的。”
“如果和萧云章在一起让她这么痛苦,那就别在一起啊。”玲珑总结道。
我也是这么想的,如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,每天都惶恐不安、以泪洗面,不如分开,落得个自在。
“不提她了,咱们吃完去跑马吧,我顺便练练骑射,下个月围猎我可要大展身手。”
点心吃完的时候,陈泊川来了,身后跟着萧云章。
“还不快拜见你的骑射师父。”陈泊川推了萧云章一把。
萧云章极不情愿,但完全不反抗陈泊川,于是恭敬地向我行礼:“宋师父在上,学生萧云章有礼了。”
于是,我在京中开了骑射课,学生是萧云章和玲珑。
玲珑好强,起初进度比有底子的萧云章慢一些,于是每天都勤加练习,不过半个月就已经和萧云章不相上下了。
“萧云章,你可是国之储君,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早晚你会输给我,也会输给更多人。”玲珑也恨铁不成钢地骂道。
萧云章之前是被陈泊川逼着来的,每天都敷衍了事,但如今眼看着玲珑的骑术从不会到会了,终于着急了,跟着玲珑每天都来找我。
他来得勤了,校场外就多了一个身影。
我只当没看见。
这天我正要出门,就被温玉儿堵在了府门前:“宋小姐不是说对太子无意吗?那为什么又整天缠着太子?”
“宋小姐如今还未出阁,整天和太子在一起,恐怕有损女儿家的清誉。”
我看着温玉儿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温小姐作为未出阁的姑娘,整天偷偷摸摸地跟着太子,清誉又何在?”
“好歹我也是太子正经拜过的师父,你呢?”
温玉儿无言以对,涨红了脸,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,我立刻带着蓝英走了。
当天练完,温玉儿便哭着在校场门口堵住了萧云章。
正当我头疼又要听萧云章说废话时,他居然过来向我道歉了:“宋小姐,玉儿她是无心的,只是太惦记我了。”
“我已经跟她说过,你和我只是师徒,还请宋小姐别太往心里去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也许是因为陈泊川这层关系,又或许是因为这些天萧云章勤奋练习,让我对他有了些许改观。
如今看他,我倒有了几分长嫂的心态。
从那以后,温玉儿很久都没再出现。
而我每天除了和玲珑、萧云章一起练骑射,就是和陈泊川到处玩。
“如今姑母病了,贸然请旨只怕会让她伤心,好在云章对你没心意,选妃也只是走个过场,只好等选妃过后,我再向圣上表明心意。”陈泊川牵着我的手,坐在望月阁屋顶说道。
他的苦衷我自然明白。
玲珑曾经提过,把我纳入选妃名册的人,是皇后。
如今皇后病重,陈泊川从小由皇后养大,自然担心惦记。
况且只要我们心意相通,不过晚些日子提亲,也没什么影响。
所以每天我和陈泊川见面,都只能等天黑以后,在屋顶约会。
“令辞,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。”陈泊川说着,又拿出一沓纸,手指向远处那灯火通明的楼宇,“那边的几座酒楼,都是我的产业,也是如今京城最赚钱的酒楼,地契和房契都在这儿,以后就归你了。”
我望着这一摞契约,有些发懵,便说道:“咱们还没在一起呢,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?”
陈泊川笑着说:“跑了就跑了,总归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送你这些的,总觉得送金银珠宝有些小气,配不上你。”
他又接着说:“不过,要是价值连城、举世罕见的珠宝,那自然也是要送给你的。”
我从未想过,陈泊川的感情竟如此炽热而直接。
皇后真的把陈泊川教导得很好,他深知做的永远比说的更重要。
和我互表心意后,陈泊川并没有把喜欢挂在嘴边。
京中贵女们受温玉儿的影响,大多不喜欢我,这些他都清楚,可他没有替我出头,只是让太子拜我为师。
有了太子这个徒弟,众人对我的态度也渐渐改观,眼见太子对我毕恭毕敬,更是不敢再非议我。
陈泊川为我做的,和多年前在雪山上他说的一样:“他们总说我这样仗着姑母,不过是出身好、命好,所以我只有让他们看到我的能力,才能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。”
赛马夺魁,展现的是我的实力。
教会太子和郡主,体现的也是我的能力。
只有我自己站在顶峰,才不会听到山脚的闲言碎语。
很快,就到了围猎的日子。
太子的骑射在我每日的督促下,进步很大,不需要旁人故意相让,靠自己就捕获了一头狼。
而玲珑郡主首次参加围猎,就捕获了一只野兔,她珍惜地将野兔交给军医,说道:“把它治好,我要养着它,这可是我第一次成功狩猎。”
此前,除了个别武将家有女儿习武能参与狩猎外,京中贵女几乎都只是坐在棚下品茶。
如今看到玲珑郡主喜笑颜开,都围了过来,玲珑站在人群中,昂着头说:“你们没有在马上乘风追过猎物,是不会明白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的。”
她又说:“不过我呢,这也只是会点皮毛,只能打只小野兔便也满足了,可我的师父宋令辞,却是能打一头鹿的。”
于是,玲珑带着一众贵女,眼巴巴地等着我归来。
只是,这次我没打到鹿。
众人见只有我的马匹回来,都不屑一顾,玲珑和萧云章围了上来,问道:“猎物呢?”
我笑着回答:“太重了,单靠马驮不回来。”
没有人想到,我居然猎到了一只老虎。
等老虎被搬回来时,毫无疑问,我成绩最佳。
我站在老虎尸体旁,笑着朝我爹娘挑眉,他们也满意地隔空举杯庆贺,陈泊川在不远处笑着看我,扬着手里的一叠契约,看来我又有贺礼了。
而萧云章正要过来向我道贺时,被温玉儿拽住了,她眼中挂着泪,说:“殿下,我怕,这老虎好吓人。”
她又说:“宋令辞太野蛮了,她比那些男子还可怖,居然能打死老虎。”
可这一次,萧云章没再附和她。
他看着我,笑着说:“下次,我也要打老虎,像师父一样。”
温玉儿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,还想说些什么时,萧云章已经快步离开了。
一时间,我成了围场风头最盛的人。
皇帝赏了我一把落日弓:“相传后羿曾用此弓射下太阳,造福百姓,这么多年来只有勇敢与力量兼得者才能驾驭此弓。今日,朕认为你便能做这弓的主人。”
我谢恩接过弓,爱不释手。
皇帝又召来太子和玲珑,分别赏赐过后,命我们三人与皇上同坐共饮。
这次围猎后,我在京中名声更盛。
人人都说我颇有二十年前我娘的风范。
入夜,陈泊川跃上屋顶,为我送来了贺礼。
他说:“这几个庄子都是我个人私产,如今都归你了。”
陈泊川笑着看我数地契,说:“令辞,我能为你做的实在有限,心里很是不安。”
他又说:“我知道,你想年底回到塞北去参加雪山围猎从而获得军职从军,但西北已经有你爹娘镇守了,多年安稳。”
他接着说:“我想,让你和我一同去东北,那儿如今时常有小国进犯,是立功的好时候。我知道,你想要军功,想像你娘一样,成为万人敬仰的将军。”
原来这些日子我忙着准备围猎时,他已经在为我考量以后的事了。
我有些犯愁地问:“只是,西北军能通过雪山围猎参军,东北又该如何呢?”
但随即我想起我娘当年封将从军,是参加了武举。
我问道:“武举?”
陈泊川赞许地点头说:“是,这是最能证明你武艺高强又有统军能力的途径。”
他又说:“虽说你出身武将世家,只要求陛下一个恩典抑或者宋将军一句话,就能参军入伍,但到底会被人诟病是借着爹娘的光。”
他接着说:“我想,还是堂堂正正,才能让人心服口服。”
陈泊川这话正合我意。
我此前想参加雪山围猎,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家里的酒囊饭袋,我想要的军职,我的抱负理想,都能靠我自己实现。
陈泊川分析得也对,西北如今稳定,我所求的是为国平战,东北才该是我报效朝廷的地方。
武举,我势必要参加。
我开始为了武举而准备,有好些日子没再出门。
直到玲珑跑来找我,说:“太子和温玉儿吵了起来,温玉儿从东宫哭着出来。”
我随口问道:“为何?”
玲珑挤眉弄眼,笑得得意:“温玉儿在东宫看到了太子的画作,画中女子身着墨色胡服,束发随风飘扬,骑在马背上挽弓射杀了一只老虎。”
她又说:“不用我说,你也该知道,画的是谁吧?”
我心下一沉,觉得这可不行。
我说:“约太子见个面吧,我和承元的事他该知道了。此前承元一直认定他多年来爱惜温玉儿,不曾料到会如此轻易就变心动摇。”
玲珑挑眉调侃道:“哟,这就叫起承元啦?好好好,为了你家承元哥哥,我去把太子约出来。”
秦楼里,萧云章正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带来的礼物:“这把扇子玲珑你肯定喜欢。”
他又说:“这壶酒可是进贡的佳酿,我特意求父皇要来了,师父你肯定喜欢,我去给你要大碗来。”
萧云章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嫌弃我粗鲁了。
这些日子的相处,他改变了很多,张口闭口喊着我师父,我做什么他都要效仿。
我拦住了他,说:“且慢。”
我开门见山地问:“今日是想问清楚,你和温玉儿为何争执?你的那幅画又是何意?”
萧云章嗫嚅道:“也没什么,就是觉得师父你那日骑射的模样英姿飒爽,这才画了出来。”
我叹气道:“此前,我以为你和温玉儿足够相爱,选妃只是个过场罢了,才没有告诉你,其实我早就有了相爱之人。”
我又说:“那人你也认识,宁国公陈泊川。”
萧云章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我,又看看玲珑寻求印证。
玲珑点点头:“赛马时我就知道了,他们二人早就互生好感,所以我早就放弃了,劝你也识相点,别生了那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萧云章沉默不语。
许久,他才笑道:“那毕竟是表哥,你会喜欢他再正常不过。”
他又说:“表哥是我见过最有担当最有见识的人,他学识渊博武艺高强,文能出口成章武能马上斩敌,又生得端正俊朗,母后说他如同山间青松,他是这世间顶顶好的男儿郎。”
他接着说:“他配得上师父你的。”
萧云章说得很诚恳。
我想起这几次他对陈泊川毕恭毕敬的模样,终于明白,原来世人眼中娇生惯养的太子殿下,竟然唯哥哥命是从。
随即萧云章又说:“师父,我也不是不喜欢玉儿了,只是很烦她总是哭。”
他又说:“我也不知道,对师父你这是欣赏还是爱慕,我承认起先我是嫌弃你的,但后来与你常在一起,我才感受到了这京城中贵女们没有的生命感,我才觉得自己整日是真实地活着的。从小到大,我身边除了表哥,每个人和我在一起都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,枯燥乏味。所有人做的所有事也都如同设定好的那般,按部就班,实在无趣。”
他接着说:“直到认识师父你,我才知道原来这世间女子的活法,不止嫁人相夫教子一种。原来不通音律丹青,也自有寻觅快活的妙处。那日师父你射杀老虎,我甚是震惊,有那么一瞬我有些庆幸,这样传奇的女子我居然认识。”
他又说:“回到东宫后,久久不能平静,这才做了那幅画。我自认对师父的感情干净清澈,我欣赏师父你这样恣意的女子,我自认坦诚,所以那幅画没有收起,才被玉儿看到。”
他接着说:“本想好好跟她解释,但她话没说几句便开始哭,我一时恼怒才和她吵了起来。其实,我是希望她能像师父你一样,不要一颗心一双眼都紧紧盯在我身上,她得有别的寄托。日后我若继承大统,她是太子妃,又成了皇后,难道也每日只与我情情爱爱互诉衷肠?她该有的责任担当。”
我和玲珑相视一笑。
萧云章成长了不少。
如今话都说开了,倒是轻松了不少。
我又安抚了一阵萧云章,才回了府。
如今这场太子妃选妃,已经有了明确答案——绝不会是我。
我只需等选妃日子到了,温玉儿成了太子妃后,和陈泊川光明正大地在一起。
同时,筹备我的武举考试即可。
但天不遂人愿。
隔天,我突然接到了圣旨——陛下要册封我为太子妃。
我爹打点了传旨内官,才得知是皇后娘娘病重,求着陛下做的决定。
我娘闻言抓着内官衣领追问:“她病了?”
她又问:“病了多久?什么病?怎么没人告诉我?”
随后她又一阵风似的回了屋,翻腾出了个小匣子,抱着小匣子便要进宫,说道:“我要去见她,你们都瞒着我,都不告诉我,非要等她死了我们阴阳两隔才让我知道吗?”
我爹惶恐不安地跟在身后,一边喊着备车,一边给我娘赔罪:“我也不知道啊,加之你一直不愿意听到她消息,我哪儿敢去打听啊。”
马车上,我娘抱着匣子发呆,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,我和爹对视一眼,谁也不敢说话。
我娘说:“当年尚在闺中,我们便约定,日后若各自生了孩子,男孩叫云章,女孩叫令辞,谁先生的谁便先取名。若两个孩子年岁相差不大,便定亲结为亲家。”
她又说:“那选妃圣旨下来,我便知道,她没忘了约定还惦记着我,想撮合两个孩子在一起。我这才跟着圣旨一同回京,本想在宫宴上与她冰释前嫌,却不想接风宴根本没见到她。后来赛马,我又以为她会来看,会记着我们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,可我找了又找,也没看到她的身影。”
难怪,我娘跑马会输给我,原来是心不在焉。
我娘又说:“却不想,她是病了,竟没人告诉我。我真该死,回京这么久,也没主动去看看她。”
娘的眼泪如雨珠子似的不断落下。
我从未见她如此悲痛过。
从小到大,她永远都是笑着的,高昂着头神采奕奕的。
这一刻,我才明白,她和皇后的感情有多深。
正因为当年感情极深,才会对闺友的“背叛”放不下,多年来执拗负气不肯相见。
也因为感情深,才能在得知对方生病后,心如刀割。
宫门口时,我遇见了脸色铁青的陈泊川,他也正要去找皇后。
于是我们一路同行,行至凤仪宫门前时,娘却停下了脚步。
多年未见,近乡情怯。
我爹牵过娘的手,说:“走吧,进去便能看到她了。”
我和陈泊川紧随身后。
凤仪宫内很安静,女使们正在服侍皇后吃药,虽流程复杂却井然有序。
我看向病榻上的皇后,全无我爹描述的那般神采。
虽皮肤白皙雍容华贵,却毫无生气。
我娘冲了过去握着皇后的手,眼泪不停地掉却说不出一句话。
皇后亦是双唇微颤,眼泪连串滑下。
姐妹之间无需言语交流,多年来的心结便悄然化解。
我爹娘哭了许久,最后是我爹将我娘扶了起来。
我爹轻声说道:“皇后娘娘正在病中,你若再惹得她伤心,对她养病可没好处。”
我娘这才不得不止住了哭声。
女官在皇后背后垫了个柔软的垫子,小心地扶着皇后坐好。
随后,皇后朝我招了招手,和蔼地说:“这便是令辞吧?过来,让本宫好好瞧瞧。”
我刚要跪下行礼,就被皇后制止了。
皇后笑着说:“坐在我身旁,本宫看着欢喜。”
皇后上下打量着我,接着说道:“和你娘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,尤其是身上这股劲儿。”
“听说你不但在赛马中赢了,还猎杀了一只老虎?那可比你娘当初还要厉害啊。如今你娘是二品将军,照你这劲头,成为一品将军也是指日可待啊。”
我从未见过皇后,可听她说话,只觉得格外亲切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家中一位关心你的姨母。
皇后命人端来了冰酪,笑着对我说:“小姑娘们都爱吃这个,你快尝尝。”
“昨儿个我那逆子来,说要把你从选妃名册中去除。我已经失约过你娘一次,怎能再失约第二次呢?”
怪不得,今日一早圣旨就来了。
我放下手中的冰酪,跪在地上,诚恳地说:“令辞有几句话,想和娘娘说说。”
皇后点了点头,表示默许。
我看向一旁的陈泊川,他也轻轻点头。
我鼓起勇气说道:“请娘娘恕罪,太子殿下会来找娘娘,一切都是因为我告知殿下,我早已有了两情相悦之人,此人便是宁国公陈泊川。”
“况且,我志不在太子妃之位,我想参加武举,像我娘一样卫国戍边,报效朝廷。”
“我想和爱慕之人在一起,无关乎身份地位,只因为我喜欢。”
皇后看向陈泊川,眼中满是询问。
陈泊川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认真地说:“姑母自小疼惜我,承元不敢忘怀。但承元也记得,是姑母告诉我,我爹娘伉俪情深,相爱到死,我也想寻得这样一位女子。见到令辞时我便知道,能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只有她。”
“只要能和令辞在一起,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求姑母成全。”
我和陈泊川双双跪在地上磕头,心里忐忑不安,不知皇后会作何反应。
许久,才听到皇后重重地叹了口气,说道:“起来吧。”
皇后看向我娘,问道:“一个是你养大的孩子,一个是我养大的孩子,也算续了我们的约定吧?”
我娘含泪笑道:“自然算的。”
皇后这才露出笑容,问道:“这次守约了,那你还怪我吗?”
我娘今日的眼泪特别多,闻言又痛哭道:“我怎会真的怪你,我只是心疼你罢了。”
“喜欢一个人,本身就没有错。你只是听从了自己的心而已。”
姐妹二人又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。
之后,皇后命人去请皇上,说道:“只当是臣妾一时任性吧,如今成全了这两个孩子吧?”
皇上满眼疼惜地说:“怎会是任性呢?你说什么朕都听。”
于是,我和陈泊川被赐婚。
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宫道上,阳光正好,洒在身上,那感觉和那年塞北寒冬时探出云朵的一缕阳光截然不同。
今日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大地,带着我们的喜悦和希望,仿佛在昭告所有人,我们要结为夫妻了。
我和陈泊川的婚期,定在了年底。
他执意要等一场雪,就像那年将他困在塞北的那场雪一样。
我也不着急,如今为了武举考试,每日忙得不可开交。
但偏偏在我忙得晕头转向时,温玉儿又来了。
绿华气得直接要赶她走,可我想起萧云章那日的话,他心中还是有温玉儿的。作为他日后的嫂子,似乎还是该为他想一想。
我说道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我提前喝了杯茶,稳了稳心神,免得等会儿又被她气到。
温玉儿这次终于不哭了,她轻声说:“多谢宋小姐成全。”
我皱了皱眉,本来这也与我无关。
温玉儿接着说:“可殿下近日总躲着我,许是厌烦了我,今日来想请宋小姐帮帮我。”
我直言不讳地说:“这我帮不了。”
我总不能逼着萧云章去和温玉儿和好。
温玉儿闻言又开始哭,绿华在一旁捏着拳头硬忍着。
我严肃地说:“如果你是来我这儿哭的,就请回吧。你若想重新得到太子的心,便去想想他为何不理你。”
“最后我想劝告你一句,一个因为你流泪而心疼你的男人,靠眼泪维系的感情,总有一日也会因此而厌烦。”
“你贵为京中第一才女,难道眼里能看得到的就只有儿女情长?我朝不拘束女子,只要有本事女人也能有所作为,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吧。”
送走了温玉儿,玲珑便来了。
玲珑说:“陈泊川不是给你请了个师父教笔试吗?他忙得很,差遣我去帮你们接人,喏,人接来了。”
来人正是今朝科考状元,沈回。
沈回跟在玲珑身后,微微福身后,便一言不发,严肃得像个老夫子。
也对,他的确是来做夫子的。
但我天生对这样严肃的人有些抗拒,当即拽着玲珑一起说:“听听课总没坏处”。
沈回每日午后来给我上课,玲珑打着瞌睡陪着。
他几乎不会多瞧我们一眼,只是专注地讲着武举考试时笔试的重点部分,让我一遍遍地写军法文章,又一篇篇地否定:“能成为统军将领,光靠功夫好还不够,一个合格的将军便该懂得兵法,擅长用兵布阵,才能打胜仗。宋小姐兵法研习还不够,继续学,继续写,继续练。”
无论风吹雨打,沈回一日不缺,他说:“我答应过宁国公,要好好教你,助你成为本朝又一员大将。”
只是风似乎只吹到了我和沈回,不知何时,沈回已经给玲珑披上了披风。
他就像书里写的君子一样,一诺千金,就算生了病也不会耽误上课。
这日沈回咳得厉害,吵醒了睡觉的玲珑。
玲珑盯着他看了半晌,散课时便强行将他带去了庄王府,说道:“我们府上大夫医术好,药材多,又有人照顾,你回去你那小宅子,连个伺候的仆人都没有。”
“你可别想多了,我是想让你早日好起来,别耽误了令辞听课。”
那日以后,玲珑张口闭口都是沈回。
她说:“他极其聪慧,博览群书,简直像个书库。”
“我真是没想到,一个寒门状元,居然对兵法了如指掌。”
“令辞,你根本猜不到哦,沈回竟然会作画,画技超群,但是我缠着让他为我作画,他却不肯,可我偷偷瞧见了,他私底下为我画了好几幅呢。”
“这人真是,面上冷若冰霜不苟言笑,其实心思细腻温柔呢。”
我和陈泊川闻言相视一笑。
我问道:“沈回靠得住吗?”
陈泊川十分肯定地说:“他也是日后我们去东北的一员得力干将,他是我们的军师。”
直到我武举考试前,玲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,确认自己喜欢上了沈回。
她坚定地说:“等你考完,我就告诉他我的心意。令辞,我一定要你见证。”
我微笑着说:“好。”
这场武举考试,我一路过关斩将。
只是最后一轮,到底男女力量悬殊,对决时我不敌,最后只考了武榜眼。
皇上很是满意欣赏,问道:“朕许你个赏头,你想要什么?”
我跪拜谢恩,字字有力地说:“臣女想参军入伍,日后成为一名为国为民的大将。”
皇上笑着说:“好,朕便封你为五品安东将军,至于日后的功名,那就得你自己慢慢挣了。”
“等你和定国公成亲后,便和他一同去往东北戍边吧。”
我看着满脸骄傲的爹娘,看着几乎要落泪的陈泊川,看着我手中的赏赐,心里的喜悦再也抑制不住。
我终于走上了我想走的路,得到了我想要的人。
不过今日还有件重要的事,那便是玲珑和沈回的见面。
陈泊川也请缨同去,说道:“沈回虽然是我好友,但他若敢辜负我妹妹,我一定饶不过他。”
话虽如此说,但我们心中都明白,沈回对玲珑的情意不假。
他虽话不多,却很是关心玲珑。
只是所有的惦记,说出口都变成了傲娇的责怪:
“入秋了,早晚是凉的,你这要站在风口受凉了可别哭。”
“谁要你每日起大早来送啊,我自己不认路吗?有那功夫你多睡会儿不行吗?”
“什么样的美食值得你跑那么老远?汗珠子都出来了。”
“你以后别来陪宋小姐上课了,惹得宋小姐心神不宁,扰乱我课堂。”
其实明明是自己忍不住一直看玲珑,心神不宁。
不过没关系,玲珑不气恼,始终笑着。
那我就可以接过这口锅,乐呵呵地背上。
因此,我和陈泊川都认定,他们二人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了。
陈泊川连贺礼都备好了。
却不想,沈回拒绝了玲珑。
玲珑眼里蓄满了泪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,质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身份配不上你,还是我的人品配不上你?”
沈回撇过头去说:“郡主样样都是顶好的,合该得到天底下最好的一切,包括与你在一起的郎君,也该是万里挑一的人才。”
“郡主生在京城,养在皇城,锦衣玉食奴仆成群,这一生郡主都该这样快活自在享荣华富贵,可若跟了我,往后没有这样的日子过。”
沈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,头也跟着一起低了下来。
玲珑还不明所以。
但陈泊川已经了然于胸,他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东北边境,还需要沈回这位军师。”
原来,他是怕边境苦寒,不忍玲珑同去。
朝廷与个人之间,他选择了朝廷。
一如这些天他给我上课时所说:“国之未定,儿女情长当后置,如若难以许卿,便该许国。”
沈回的纠结矛盾我明白。
他是真心爱惜玲珑,才会处处为她着想,生怕自己负了她。
玲珑还想追问些什么,沈回已经走了,说道:“郡主留步,日后再相见,希望能讨一杯郡主的喜酒喝。”
陈泊川无奈叹气,与我对视一眼后默默去追上了沈回。
我留下陪着玲珑。
她坐在窗边,看着树上一片落叶打着转飘下,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:“令辞,我不好吗?”
我赶忙抱着她,安慰道:“你哪里都好,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。”
“承元说,东北边境需要沈回这位军师。”
“玲珑,我生在西北,长在西北,深知稳定西北我爹娘用了整整十五年,直到五年前那场仗打完,才无人敢再侵犯西北。稳定东北边境,想来不会低于十年。”
这就意味着,沈回至少要在东北待十年。
大军将领和军师的默契配合很重要,若无意外,很少会换军师。
我想,该让玲珑知道这些。
沈回自认为是为她好,他拒绝玲珑,为玲珑排除了一条他认为艰苦不适合她的路。
可玲珑她很通透,她是个有主见又豁达的姑娘,她本该知道这些,自己做决定。
无论选择京中安逸生活也好,还是陪着沈回一起去戍边,总归她不该被蒙在鼓里,日后得知真相时后悔遗憾。
我反感所有明明三两句话能说清的事情,一直拖了许多年,成为彼此的心病。
例如我娘和皇后,明明相互惦记着,早已不再埋怨,却始终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心意,直至二十年过去,如今皇后病了,我娘日日都要进宫陪着,只后悔自己没有早早和姐妹相见。
这世间没有后悔药,那便在当下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玲珑眼泪还挂在脸蛋上,但眼里已经没有了悲戚之色。
她坚定地说:“我与他同去。”
“你们能为国戍边,能上场杀敌,你能做女将军,我也可以学兵法,我也可以为朝廷贡献些什么。”
“他沈回可别小瞧了我,我身为郡主,养在皇后膝下,多年来受百官爱护享百姓供奉,不过在边关住个十几二十年,又有何妨?况且有我这个郡主在,边境将士们更能凝聚军心。”
玲珑抹干了眼泪,眼里满是坚定:“我这就去求皇上和父亲。”
我看着玲珑毅然决然的背影,再次想起我娘说的“皇后把孩子们真的养得很好。”
我和陈泊川的婚期提前到了十月中,皇上说希望用我们的婚事来为皇后冲喜。
这段日子,有我娘在旁悉心陪伴。
她每日都会盯着皇后按时吃药,还陪着皇后到外面走动走动。
在我娘的精心照料下,皇后的病情渐渐有了好转。
我娘甚至向皇上请旨,想把皇后接到将军府住上几日。
她对皇上说道:“宫里一年到头,一天十二个时辰,总是那几间屋子、几堵墙,这样的环境怎么能养好病呢?皇上可别忘了,皇后在嫁给您之前,可是个能策马奔腾、翻墙跃树的女子啊。”
皇上听后,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,他答应了我娘的请求,说道:“是朕对不住她,你好好陪她养病吧。”
于是,皇后便暂时住进了将军府。
皇后住到了这儿,萧云章来得也勤快了些。
他缠着我,说道:“师父,您如今也就是忙着筹备婚事,不如抽空再教我些功夫吧。”
我随口问道:“你最近怎么有空了?不去找温玉儿了?”
萧云章叹了口气,说道:“前些日子她天天来东宫找我,我烦透了,就躲着她。可谁知最近她突然变了性子,已经好久都没见到她了。”
“昨天我得了上好的贡墨,派人给她送去,她也只是回信致谢,并没有来找我。”
说到这儿,萧云章才有些后知后觉地说:“师父,她该不会是不喜欢我了吧?”
“抑或是,她在欲擒故纵?”
萧云章有些苦恼,但很快又说道:“算了,不想了。师父,您上次打的那套拳法特别好,不如教给您的好徒弟我吧。我学了拳法,做些别的事情,或许就能忘了玉儿这边的烦心事了。”
我拗不过他,而且如今我也真心希望他能有储君的样子。
于是,每天午后,我开始教萧云章拳法。
玲珑得知后,也闹着要一起学,她说:“之前我们俩都是您的徒弟,现在不能只教他不教我呀。”
“更何况,日后我要去边关,总得会些防身的功夫才行。”
萧云章不解地问:“你去边关干什么?”
玲珑白了他一眼,说道:“追回我夫君。”
萧云章瞪大了眼睛,惊讶地说:“你夫君?什么时候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?”
玲珑没再理他,只是催着我赶紧教她。
这次她穿着一身胡服,一头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,眉眼间多了几分坚毅。
看着玲珑这般执着的模样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我悄悄告诉陈泊川:“你给沈回讲清楚玲珑的心思。”
“我们玲珑既然是郡主,就有郡主的胸怀和担当,他可别小瞧了玲珑。”
于是,几天后,将军府练武场的那棵大槐树后,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沈回每天都会来,默默地躲在树后看着玲珑练武。
我和陈泊川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这些日子他都不见玲珑,只是偷偷地看着。
直到中秋宫宴上,沈回挺直腰杆,跪地求皇上赐婚。
他说道:“臣沈回心悦玲珑郡主已久,恳求皇上赐婚。”
“臣若能成为郡主的夫婿,此生绝不纳妾,只爱郡主一人。”
“今生臣若辜负郡主,愿辞官入狱,受尽刑狱百种处罚,死后挫骨扬灰,永世不得超生。今日在场的同僚,皆为见证。臣恳求皇上,将臣所言一一写入圣旨。”
说着,沈回将一个匣子呈上,又说:“匣内是臣的全部身家,均已变更,如今都署名郡主。日后臣愿将一切都奉于郡主,求郡主下嫁。”
我心中暗自感叹,不愧是陈泊川的好友,行事风格倒是如出一辙。
玲珑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,一双杏眼里满是错愕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蓄满了泪水。
皇上很是满意。
玲珑自小没了母亲,皇上担心自己那个向来随性的弟弟照顾不好孩子,所以从小就把玲珑接到宫里养着,就跟自己的女儿一样。
前些日子玲珑已经表明了心意,但皇上纵使喜爱玲珑,也不能强行干涉臣子的婚事,更何况沈回是他很欣赏、极有才华的臣子。
如今见沈回和玲珑情投意合,且沈回诚意十足,皇上圣心大悦,当即赐婚,婚期比我和陈泊川的晚半月。
沈回抬头望向玲珑,虽未开口说话,但那眼神却胜过千言万语。
热闹的中秋宴上,两人隔着众人,对视一笑。
这些日子的煎熬,终于有了好结果。
和玲珑、沈回的春风得意不同,萧云章喝醉了。
中秋宴上,他一言不发,只是一壶接一壶地喝酒。
喝了很多后,他抱着陈泊川哭着说:“表哥,你们都有了相伴一生的知己,可玉儿她还是不理我。”
“我下了帖子邀她赏月,她也没来。”
陈泊川很是无奈,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:“她也许是在忙。”
萧云章又说:“她能忙什么呢?不过是整日待在宅邸里,看着相府那些小妾斗来斗去。”
温玉儿还真的在忙。
这天一早,我收到了她送来的中秋礼——她亲手做的月饼,还附着一封字迹清秀的信,邀我明日相见。
只是我还不确定她约我的目的,所以没告诉萧云章。
我和陈泊川一起哄着他止住了眼泪,把他送回了东宫。
皎洁的月光下,陈泊川牵着我纵身跃上屋顶。
他说:“好久没一起在屋顶看月亮了。”
“今天听沈回说,他为玲珑永不纳妾,我才突然意识到,我竟然从未对你承诺过。”
“令辞,我虽然没说过,但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今生我只认你一人。”
我靠在他肩头,说:“你不必说,我都明白。”
一切还未确定的时候,他就能把一半身家赠予我。
他为我出谋划策,为我平息非议,为我直面赐婚圣旨。
他爱我,他想让所有人看到那个光彩照人的我。
所以,他不愿我成为他背后的女人。
就像沈回处处强调“郡主乃是委屈下嫁”一样,陈泊川不止一次地跟旁人说:“是我父母在天之灵庇佑,才能让我有福气娶到安东将军。”
他不称我为宋家姑娘,也不说我会是宁国公府当家主母,而是称我为“安东将军”。
这就足够了。
我不需要那么多情爱的承诺,我只想要他在我身边,和我并肩同行。
他不比我差,我也不比他差。
陈泊川没再多说,眼里满是笑意:“令辞,我新作了一曲送给你。”
月色下,箫声悠扬,陈泊川的侧脸在月光下虽有些朦胧,却更显俊朗。
我侧身亲了亲他的脸颊。
他微微一愣,收起箫,转身揽着我的腰,红着脸在我耳边轻声说:“令辞,别刺激我。还要清心寡欲一个月。”
说完,他抱着我跃下屋顶: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真是不解风情。
行吧,那就再等一个月吧。
我按时去赴了温玉儿的约。
不为别的,只因如今萧云章还惦记着她。
“宋将军你来了。”她在茶楼门口笑着迎接我。
自我认识她以来,每次见面她不是在哭,就是一脸苦相。
难得见到她笑得如此明媚。
若说玲珑笑起来如骄阳下的向阳花,那此刻的温玉儿,就像朝霞下挂着露珠的玉兰,温柔又坚毅。
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。
这座茶楼在城郊,我们坐在三楼,能看到不远处庄子里忙着秋收的农户。
“宋将军你看,那些农户是我家庄子上的,他们一年四季都埋头在农田里。身后跟着的孩子们从小在庄子里长大,等有了劳作能力,便也扎根在泥土之中了。”
“男孩还好说,家里哪怕只有一间草屋,那也是留给儿子的。”
“可女孩就没那么幸运了。要是遇到家境差的,为了给兄弟娶媳妇,她们的命运只有被卖出去或者交换。”
“这个庄子里的女孩们,都已经被我买下了,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温玉儿带我回到城里,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有个两进两出的宅子,宅子里住满了女孩子,有的在学认字,有的在学女红刺绣,有的在缝制衣裳。
“这些都是你安排的?”我问道。
温玉儿一直盯着我看,直到我问出口,她脸上闪过一抹娇羞,然后满眼放光地点点头:“是。”
“我从小生在内宅之中,我娘走得早,爹爹虽续了弦,但母亲不得他喜欢,便纳了多房妾室,内院里整日为争夺爹爹的宠爱而争执不休。”
“小时候我见过太子殿下一次,殿下待我很好,回府后爹爹便说要我牢牢抓住太子殿下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抓住他的心,只能学姨娘们缠着爹爹那般缠着他。”
“姨娘们说,示弱扮委屈,夫君多半会心软,会生起保护欲,会心疼自己的女人。”
“我这么做了,这些年也确实奏效。我学琴棋书画,却从不知为何要学,我只知道太子喜欢这样的女子,皇家喜欢这样的女子。”
“我一颗心都在殿下身上,却从未想过我自己想做什么。那日将军点醒了我,我才明白,世间千万人,未必只有太子才能让我获得被认可感。”
“将军你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,我虽上不了战场,但我也想尽所能地改变更多人,用我的才学为那些困于家世身份的女子,换一条出路。”
温玉儿说这些时,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,她像是获得了重生。
只那么一瞬间,她笑着看向我,我便忘了从前她哭哭啼啼的模样。
如今我只知道,她是京城第一才女温玉儿。
她是这几十个女孩子们的救世主。
人总是会成长的。
就像萧云章。
就像温玉儿。
人是复杂的,有缺陷却也有亮点。
但正因复杂,人性才显得生动,才像是活生生的人。
我从不敢说自己是完美无缺的,我有自己的小心思,我没有世家贵女们应有的清高,我会毫不客气地收下陈泊川送我的地契。
我爱财,我贪玩,世间对女子的教条很难约束我。
我本就深陷世俗,毕竟我活在这尘世之间。
我面带微笑,对温玉儿说道:“玉儿,你此事做得甚是出色。”
紧接着又补上一句:“往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,不必客气,尽管开口。”
得到我的认可后,温玉儿长舒了一口气,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,一同往里面走去。她带着几分期待问道:“宋将军,我能唤你令辞姐姐吗?”
她脸上洋溢着真诚的感激,继续说道:“我真的特别感谢你。如今我才发觉,往日整日缠着太子,靠眼泪去博取那一点点情意,远比不上被人真心喜欢、真心尊重时所带来的成就感。”
我笑着回应她:“她们尊重你,并非因为你是丞相府的嫡女,也不是因为你有可能成为太子妃,仅仅是因为你是温玉儿啊。”
说着,我也挽住了温玉儿的手。
真是未曾料到,有一天我们两人竟能如此亲密无间。
我忍不住询问道:“只是,你和太子之间呢?他可是真心喜欢你的。”
温玉儿沉默了许久,才轻声说道:“虽说当初是爹爹逼迫,但我心里确实是有他的。”
她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,接着又说:“这半年来,太子变得更加稳重,愈发有储君的风范了。我自然也不能落后,我温玉儿也要有属于自己发光的地方,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这第一才贵女并非徒有虚名。”
“至于往后我们是否还能在一起,就看命运的安排吧。”
听她这么说,我便不再多劝。
毕竟感情之事,旁人说得再多,都比不上当事人自己心中有主意来得重要。
时光飞逝,转眼间便到了我和陈泊川大婚的日子。
一早,玲珑和温玉儿就来到了我身边,一左一右陪伴着我。
明明是我成婚,可玲珑却紧张得不行,她说道:“今日去娶亲,沈回会跟着承元哥哥一起来。自从赐婚后,我们就再未见过面,我心里好慌乱。”
一旁的温玉儿也在平稳自己的气息,原因无他,只因萧云章今日也会前来。
我轻轻咳了一声,打趣道:“怎么回事?新娘子都不紧张,你们反倒慌成这样?”
“那要不你们二人去后院守着,等他们娶亲走了,你们再出来?不见面不就不会慌了嘛。”
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:“不行。”
温玉儿扭扭捏捏地拧着手中的帕子,玲珑则气鼓鼓地瞪着我。
而我看着她们的模样,只觉得畅快极了。
昨晚,陈泊川又偷偷来找我,我们在屋顶上私会。
他把自己剩下的全部私产都交给了我,说道:“安东将军,这是我给你的新婚贺礼。”
他还开玩笑地说:“这次送完礼,我可就一无所有,再无产业了。往后没办法再给你送礼了,只能靠着将军讨口饭吃咯。”
我轻轻摸着他的头,安慰道:“放心吧,本将军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,让公婆都能安心满意。”
陈泊川一改往日的样子,竟靠在我肩上,用头蹭着我的脸颊,说道:“宋将军真好,不仅人长得美,心地善良,而且武艺高强,还能以德服人。真不知道哪个男人能有这么好的福气,能娶到宋将军。”
停顿了一下,他又笑着说:“哦,原来是我啊。”
想起昨晚陈泊川那可爱的模样,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再看看眼前的玲珑和温玉儿,心里更觉温暖。
今日温玉儿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意,借着我的婚事,她打算与萧云章把事情说清楚。而萧云章,自然也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
我的婚事有皇上和皇后坐镇,办得极其隆重。
从我们拜高堂开始,皇后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。
她思念着自己的哥嫂,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过往,也心疼这些年孤苦伶仃长大的外甥。
但最终,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“有情人终成眷属”。
一整天的婚礼结束后,我坐在婚床上,只感觉比练武还要累。
蓝英要过来为我拆卸头上的珠环,绿华却有些犹豫,说道:“要等姑爷来了才能掀盖头吧?”
蓝英等不及了,跑到前院把正在喝酒的陈泊川骗了回来,说道:“姑爷快过去瞧瞧,我们姑娘都快累垮了。”
在烛光的映照下,盖头被缓缓挑起。
我看到了陈泊川那张白净的脸,真的十分好看。
陈泊川也呆呆地望着我,我看到他咬着牙,咽了咽口水,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欲望。
他说道:“都出去吧,告诉太子和沈回,我不胜酒力,喝醉了。”
绿华和蓝英刚刚掩上门出去,陈泊川便单膝跪在床前,牵着我的手,抬头望着我,说道:“令辞,从此刻起,清心寡欲的日子结束了。”
这一夜,比我骑马跑一整天还要累。
一个在此之前连亲吻都要克制自己的人,这一夜,他的吻如同雨点般密密麻麻地落在我全身的每一处。
第二日醒来时,太阳已经高高升起。
我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,再看看被子里的自己,身上布满了痕迹。
这些红痕仿佛在提醒我,昨夜并非一场梦。
我和陈泊川,真的成为了夫妻。
婚后的半个月,日子过得有些颓靡。
但娘却笑着说:“小两口刚成婚都是这样的。”
她这话一说,羞得我满脸通红。
到了十一月初,玲珑和沈回也温存了半个多月后,我们正式前往边关。
同一天出发的还有我爹,他独自回西北戍边去了。
我娘被留下陪着皇后,为此皇上不得不重重赏赐我爹:“就当是帮朕一个忙,如今皇后的身体越来越好,无论如何也得让征西将军住到皇后完全康复。”
我爹嘴上说着不愿意,还骂着皇上拆散他们夫妻。
姐妹相聚,二十年未见,有太多的话要说,岂是短短几个月能够说完的?
当我们行至郊外的那座茶楼时,萧云章和温玉儿早已等候多时。
温玉儿笑着端来茶水,说道:“喝杯热茶再走吧。”
萧云章站在她身后,满眼都是对她的爱惜。
温玉儿撇着嘴,叹了口气,说道:“你们这一走,京城里能说得上话的人就没几个了。”
我笑着回应道:“你们大婚时我们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萧云章说道:“那可说好了,成婚时我要见到你们。等大婚后,我带着玉儿和你们一同去东北,住上一段时间。”
他又拽着陈泊川的衣袖,说道:“表哥,你要每个月都给我写信,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陈泊川像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,说道:“一定会写的。”
接着,他又打趣道:“师父,你也要给玉儿写信,她如今可崇拜你得很,每天说不了几句话就会提到你,张口闭口都是你,我可嫉妒得很。”
温玉儿听了,红着耳朵,低下了头。
我拿出准备好的银票,说道:“这些银子用来帮扶那些女娃娃们。”
“我这里的庄子,还有将军府的庄子,都有不少被家里卖出去的孩子,往后都托付给你了。”
温玉儿这才抬起头,郑重地点了点头,说道:“令辞姐姐,你放心。”
几杯茶喝过之后,玲珑嚷着要走:“我要去看雪山,要去原野上跑马,皇上在边关给我和夫君修了宅子,我都等不及了。”
告别好友时,太阳正高悬在头顶。
温玉儿在萧云章怀里抹泪的身影渐渐远去。
玲珑闹着要沈回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我骑马超过了陈泊川,说道:“总有一天,我要成为一品将军,要赶在你前头。”
陈泊川笑着抱拳,说道:“那等你成为一品将军时,我一定备一份大礼。”
我打趣道:“好啊你,不是说已经没产业了吗?还私藏了钱财?”
陈泊川笑而不语,策马远去,说道:“追上我就告诉你。”
我紧紧地跟在他后面,秋风拂面,带着几分冷冽。
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,和陈泊川在草原上赛马的时候。
转眼间,我们成了夫妻,也成了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前路漫漫,但大道宽广而辽阔。
